听见程向前有些颤抖的声音，沈望舒感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抿了抿唇，苦笑一声，缓缓开口。

“不是巧合，也不是我做的，林玥的失踪和我无关。”

她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或许是她自己故意藏起来了呢？”

程向前皱了皱眉头，刚准备回答，病房外忽然嘈杂起来，吸引了屋里两人的注意力。

楼下的人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讨论着什么。

沈望舒定睛一看，被围在人群中间的那个人，不正是林玥吗？

程向前显然也看到了林玥，匆匆忙忙地跑到她身边，眼中满是疼惜，却碍于人多，只能虚虚地扶着林玥。

林玥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身上有好几片瘀青。

沈望舒上前，想带着林玥去检查身体。

可林玥却像是看到了什么魔鬼一般，胡乱挥舞着手臂，想阻止沈望舒靠近，嘴里还念念有词。

“别过来，嫂子，你放过我吧，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林玥的声音不大，刚好可以让周围的人听清，尤其是离她最近的程向前。

见沈望舒还想过来，程向前直接攥住她的手腕，拦下了她。

“沈望舒，你还说不是你做的，如果不是你，林玥怎么会这么怕你？”

程向前猛地甩开沈望舒的手臂，惯性让沈望舒连连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而程向前抱着已经昏过去的林玥，往病房走去。

林玥昏迷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才醒过来。

一醒来就闹着要见沈望舒。

程向前没办法，只好将沈望舒找了过来。

见到沈望舒的那一刻，林玥挣扎着爬了起来，想要跪倒在沈望舒面前，但被程向前拦下。

“嫂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恨意。”

“如果是因为我占用了前哥陪你的时间，也请你等我的孩子出生，到时候你想让我怎么赔罪都行。”

“你把我骗到废弃工厂，想要找人玷污我的事情我不怪你......”

程向前忽然开口，打断了林玥的话。

“什么？你说沈望舒做了什么？”

林玥像是想到了什么，慌忙摇了摇头。

“没什么，嫂子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想出去散步一时迷路，让你们担心了。”

看着林玥畏畏缩缩的样子，程向前感觉一颗心揪了起来。

“迷路还能走到废弃工厂吗？你别再袒护沈望舒了。”

“你一次次为她考虑，可她呢，一心只想将你置于死地！”

林玥的表演痕迹太过明显，让沈望舒忍不住发笑。

“程向前，你还记得两年前，我被人污蔑与人私通。”

“大家都在劝你和我离婚，以流氓罪将我关起来。”

“可你挡在了我身前，挡下了那些满怀恶意的目光，坚定地说，你相信我是清白的。”

她勾了勾唇角，眼中满是凄凉。

“那么，现在呢，你还会像那时一样，相信我是清白的吗？”

见程向前的神色有些动摇，林玥赶忙开口。

“前哥，我真的没事，虽然孩子差一点就......但我知道，这一切是我自作自受，别因为我，影响了你和嫂子的感情。”

程向前看了看身旁的林玥，又看了看对面的沈望舒，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沈望舒，你别岔开话题。”

沈望舒的心已经平静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如果不信我，那就去报警吧，我愿意接受调查，毕竟清者自清。”




程向前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心虚。

沈望舒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只剩下了冷意。

“你别误会望舒，我只是怕让外人知道了，觉得你善妒。”

沈望舒有些疲惫，不想再和两人纠缠下去。

“我明白。”

她转身离开，往值班室走去，任凭程向前呼喊，都没有回头。

沈望舒不想回家，于是主动留下来值班。

夜晚的卫生院很安静，多数病人都已经休息了。

沈望舒一个人拿着病历本走在走廊上，心里泛起一抹苦涩。

她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想起之前程向前为了让她父母答应他们的婚事，在屋外跪了三天三夜。

程向前跪了三天，雨也下了三天。

第四天天亮时，沈望舒冲出去抱住已经有些失温的程向前，哭着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傻？

程向前只是朝她笑了笑，伸手替她抚去眼泪。

“这是我该做的。”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跪三天，三个月，三年，我都在所不惜。”

男人粗重的声音拉回了沈望舒的思绪。

沈望舒停下脚步，看着传出声响的病房，是林玥住的。

沈望舒犹豫了一下，将耳朵贴在了门上，想听清里面的动静。

林玥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微微的轻颤。

“前哥，你轻一点，弄疼人家了。”

“你说我们这个样子，要是被嫂子发现......”

程向前的气息则更加不稳。

“不会被发现的，她现在应该回家了。”

“前哥，给了孩子名分后，你还会和嫂子复婚吗？”

程向前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嗯，我对不起望舒，不可能对她不管不顾，只好先委屈你一下。”

沈望舒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明白。

既然当初的程向前那么喜欢她，为什么一到同房的时候就不行了。

明明他也有感觉，却强忍着不去碰她，事后还要去找别人疏解。

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程向前要如此羞辱她。

沈望舒始终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

她将自己投入到了工作中，忙得不可开交。

午餐过后，她刚准备休息一会儿，程向前却闯进了值班室。

他攥着拳头，眼中满是怒火。

“林玥失踪了。”

沈望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程向前拽着往林玥病房走去。

“我问了一大圈人，都说最后进入林玥病房给她检查的人是你。”

“还有这个。”

程向前摊开手掌，一枚袖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而沈望舒的袖口恰恰缺了一枚袖扣。

“望舒，别再胡闹了，我知道你有怨气，但也不能用林玥的身体开玩笑。”

沈望舒十分气愤，但她知道自己不该被情绪冲昏头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不是我做的。”

程向前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怀疑与责备。

“难道你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他将袖扣狠狠拍在桌上，金属撞击声惊得沈望舒一颤。

“你到底把林玥藏在哪里了？不要逼我......报警。”




“望舒，先帮她做检查吧，有什么事情等之后再说。”

见状，沈望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林玥进了病房。

检查了一番，确认林玥的身体并无大碍，沈望舒刚要离开，程向前就拦住了她。

他面色凝重，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望舒，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他看着沈望舒，一字一句道：

“我们离婚吧。”

沈望舒瞬间瞪大了眼睛，刚要开口，就听程向前解释说。

“你别误会，只是假离婚，林玥的孩子快出生了，我这么做只是想帮孩子上个户口。”

沈望舒蹙起眉头，不等她出声，林玥就扑过来跪倒在她面前。

“嫂子，求求你看着我们孤儿寡母的份上帮帮我们。”

“我不会影响到你和前哥的感情的，我只是不想孩子出生连个父亲都没有。”

她的脸上都是泪痕，要是有人路过，大概会以为是沈望舒欺负了她。

程向前将林玥扶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被沈望舒精准地捕捉到。

“望舒，你也别怪林玥。”

“况且我这也是为我们的未来考虑，你也知道......”

程向前沉默了一瞬，沈望舒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对她不行的事。

“等林玥的孩子出生，我们就是孩子的干爹干妈，你不是早就做好了领养一个孩子的准备吗，这样不更省事。”

如果之前沈望舒还抱着一丝侥幸，那么现在，她可以肯定程向前和林玥的关系，一定不是表面说得那么单纯。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不会撒谎，每次撒谎都会不自觉地摸一下鼻尖。

而他刚刚分明摸了四五次鼻尖。

沈望舒苦笑一声，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从刚才起，我没有说过一句话，你是从哪里看出我在怪她？”

程向前怔住了，他全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下意识觉得沈望舒一定会计较。

“我答应和你离婚，多会去办手续？”

见程向前还没反应过来，沈望舒自顾自补充了一句。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早我们婚姻登记处门口见。”

说完，她转身离开，只是快到门口时，程向前拽住了她的手。

“望舒，你还好吗？”

程向前一脸担忧。

沈望舒面无表情地甩开了程向前的手，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

“我没事，为了孩子的身世不受人诟病，离婚后也该暂时避嫌，不要再像今天这样随意拉我的手了。”

她丢下一个冰冷的眼神离开。

看着沈望舒的背影，程向前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翌日早晨，沈望舒大老远就见到程向前守在婚姻登记处门口，来回踱步。

“久等了。”

程望舒走到程向前身边，略显疏离地点了点头。

程向前想说些什么，可见沈望舒已经迈步进了婚姻登记处，他也只好作罢。

离婚证拿到手时，沈望舒整个人晕乎乎的，像是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她的眼中满是苦涩，三年前沈望舒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程向前会背叛她吧。

她让程向前先回去，自己则去了车站，买了最近发车的车票。

等七日后，她就要离开这里，回去找爸妈了。

到时候，她和程向前再无瓜葛。




980年春。

联姻的第三年。

沈望舒才发现程向前有第二个家。

三个小时以前，新兴的波斯地毯上，她衣衫不整，香汗淋漓。

他正襟危坐，从容不迫。

沈望舒望着面前的一语不发的丈夫，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尽是歉意，“抱歉，辛苦你了望舒，让你失望了。”

她满面胭红，却不得不赶紧从丈夫的身上退下来，“没，没关系的，咱们不急，下次再试试......”

沈望舒逃也似的想离开，但又不得不顾及丈夫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向前，你，你要不要我用手帮你？”

程向前落寞地摇头，拿起外套，如这三年里的99次一样，离开了家。

但不同的是，这次，沈望舒跟了上去。

吉普车的吱呀声，已经在夜色里摇晃了三个小时。

月光大如玉盘。

映的丈夫常年锻炼的体格，像在森林里驰骋的野兽。

程向前不是不行，是对她沈望舒不行。

想到丈夫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始终恪守礼节。

就连不小心碰了她的手，都要脸红说句抱歉。

沈望舒咬碎了银牙。

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妈，我想清楚了，我要借精生子，离开程家，回来继承家业。”

“丫头，我早就说过，程向前是最次的联姻对象，你偏偏像着了魔。你尽快跟他离婚后回来，好几个好人家等你去挑。”

“咱们沈家的女儿，不着急嫁人的。”

“好，我尽快。”

挂断电话，沈望舒抬眸看了一眼正在酣战的程向前。

转身回了单位。

家里，今晚她不愿多待。

没承想刚刚坐稳，值班护士着急地跑到她面前。

“有位女士有落胎风险，丈夫要求急诊。”

闻言，沈望舒一刻不停地向急诊奔去，却在门口生生止住了脚步。

因为眼前那个小心翼翼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他怀里的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身材和相貌极其勾人。

她面露痛苦，嘤咛出声：“前哥，我好疼，孩子会不会有事？”

“别担心，有我在。”

程向前柔声细语地哄着。

女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都怪你，刚刚那么用力，都跟你说轻一点了。”

程向前宠溺地刮了一下女人的鼻尖。

“一时激动了，我下次注意。”

他还穿着三小时前穿的那身的确良衬衫，上面甚至还残存着自己留下的痕迹。

沈望舒的眸色越发晦暗，手指也不自觉收紧。

程向前回头，身体在看到沈望舒的那一刻僵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了搭在女人腰上的手。

“望舒，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淡淡一笑，仿佛还是沈望舒那个体贴专一的丈夫。

沈望舒张了张嘴，声音稍显沙哑。

“我是医生，不在这里那该在哪里？”

像是没想到沈望舒会这么回答，程向前愣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值夜班的大夫有事，我过来帮忙照看。”

沈望舒的视线移到女人身上，缓缓开口：

“这位是？”

程向前赶忙和沈望舒解释。

“是我队友的遗孀林玥，我答应过队友，要帮忙照顾好她。”




沈望舒苦笑一声，拖着行李往门口走去。

他让她感到厌恶，也让她意识到承诺才是最不可靠的。

程向前强忍着不耐，上前想牵沈望舒的手，却被她避开。

“望舒，你去哪里，我不是说了，明天再搬也可以。”

“我在这里怕是会影响你们。”

沈望舒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但她的动作很迅速，似乎是不想再给程向前开口的机会。

房门被打开又被关上，沈望舒倚靠着门缓缓蹲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上面已经布满泪水。

翌日晌午，沈望舒在卫生院见到了程向前，是专程来找她的。

她的心刚软了几分，程向前一开口，尖锐的话语立马化作利刃，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我想了想，让你搬出去确实有些不妥。”

“我帮你向单位请了半个月假，林玥快生了，现在正是需要人陪伴的时候。”

“你是妇科医生，没人比你更合适照顾她。”

听完程向前的话，沈望舒皱了皱眉头，神色不悦。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程向前软了语气，一副关心沈望舒的模样。

“望舒，我这也是为了你考虑，你最近憔悴了不少，正好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

沈望舒冷笑。

程向前这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沈望舒抬头，眼神淡漠地看着程向前。

“正因为我是医生，才更应该坚守岗位。”

“让开，我今天还有一台手术要做，别耽误我的时间。”

程向前失去了耐心，直接扛着沈望舒往外走去。

“沈望舒，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他粗暴地将沈望舒塞进车里，开着车往家里驶去。

“程向前，你疯了吗？”

沈望舒不敢置信地看着程向前将车开回家属院。

“叫我搬出去的是你，叫我回来照顾林玥的也是你，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程向前一时语塞，就在两人僵持的工夫，屋里突然传出一声惨叫。

程向前赶忙拉着沈望舒跑去查看。

只见林玥坐在一滩血泊中，鲜血染红了她身上浅色的衣裙。

林玥神色慌张地朝着程向前伸出手。

“前哥，救救我......”

程向前几乎是扑到林玥身前，抱起了她，往外跑去。

沈望舒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此之前，她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要是林玥撞到了哪里，总应该有声响传出。

还有，地上血迹的颜色似乎也有些不对......

还不等她细想，程向前就转身拉住了她的手。

“再回卫生院一趟。”

程向前用的力气很大，沈望舒挣脱不开，只好再次被迫坐进了吉普车里。

病房里，林玥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有些无措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好像昨天嫂子给了我一个香囊以后，我的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

她的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

沈望舒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香囊？”

林玥眨了眨眼睛。

“唉，没有吗，昨天嫂子离开后，我在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个香囊，还以为是你送给我的，我还想谢谢你来着。”

程向前夺过她手中的香囊，打开闻了闻，脸色一变。

“是麝香。”

他之前特意了解过这味药材，知道这个闻多了会对孕妇身体有影响。

“这是你给林玥的？”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沈望舒紧紧盯着程向前的眼睛，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他了。

“你不信我？”

她的神色平静，让程向前有种错觉。

她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陈述事实。

“不是我不信你，你没生过孩子，我只是怕你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沈望舒有多渴望成为一个母亲，程向前是知道的。

为此，她提前了解了很多，也尝试了很多次，可结果依旧不尽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