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件打满补丁的花布衣裳，两股麻花辫搭在肩头，看上去又瘦又小，衬得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格外大。
眼下她正不安绞着手指，眼圈也通红：“我也想继续读书，老师说我成绩可以的，说不定能考上大学，我求您了，别让我嫁人行吗？”
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大妮不是也因为她......
没等她回过神，外面传来一道略显不耐的公鸭嗓。
“大姐，你读书有啥用啊，本来女生就不如男生，就算你现在成绩还行，那村里老人不经常说女的后劲不足么？还未必考得上呢。”
大儿子李家宝走进来，语气理所当然，像是招娣欠了她什么似得：“你是女人，找个好人家嫁了不就得了，还读书干啥啊？”
“再说了，我这个弟弟有出息，以后你不是照样享福？妈，你说对吧？”
听见弟弟这么说，李招娣的眼圈更红了，咬着嘴唇看向妈妈，却说不出话。
妈妈从小就告诉她，她是家里的大姐，啥都要先紧着家里弟弟妹妹来。
现在妈是肯定不会同意她去读书的，可是就这样接给一个混混......
李家宝则是一脸得意，等着蒋春华发话让李招娣嫁过去换彩礼。
但他没想到，蒋春华竟然扬起巴掌，狠狠一耳光扇在了他脸上。
“你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也有脸让你姐姐嫁人给你赚学费啊？！羞死你李家的先人！我要是你，早就找块豆腐自己撞死了！”
蒋春华那一巴掌一点没留手，直接打得李家宝惨嚎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妈，你疯啦？！你打我干啥？！”
他捂着脸看向蒋春华，眼神像是见了鬼：“我，我是家里的长子，你之前不是说，砸锅卖铁都要让我读上书有出息吗？！”
一旁的李招娣也吓坏了，半天没说出话。
之前妈妈可是连 根手指都舍不得碰李家宝的，磕破块皮都心疼得不行，今天居然动手打了他？
而蒋春华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
面前的招娣和李家宝都还是副孩子模样，招娣脸上还没有皱纹，头顶也没有斑白，李家宝穿着白色汗衫，看着瘦瘦高高，也不是她记忆中大腹便便意气风发的样子。
四周也不是她含恨死去的那间病房，而是一间熟悉的土胚房，桌上放着摔得坑坑洼洼的搪瓷碗，上面印着“热烈庆贺东方红一号卫星成功发射，祖国母亲万岁！”的字样。
还有床上印着喜字的枕巾，墙角已经磨损得有些发白的红色暖水瓶，都在清清楚楚告诉蒋春华，她重生了！
重生到一九七八年，高考刚刚恢复不久，她三十八岁年富力强的时候！
这一年，招娣刚满十六，李家宝也才十五，底下另外三个儿女最大的小学刚毕业，最小的李佳琳才五岁，家里这么多张嘴吃饭，日子本就拮据。
当初国家叫复学，她就想着勒紧裤腰带把家里的孩子都送回去读书。
原本她在乡下赚的公分，再加上李爱国在县城供销社上班的工资，供四个孩子读书也勉强足够，可是李爱国却在孩子们开学前告诉她，自己被扒手给摸了包，本来要带回来的粮票和钱都丢了！
当时蒋春华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眼看家里要揭不开锅，几个孩子还都要上学，恰好媒婆上门提亲，她也只能硬下心肠，把大女儿嫁给那个姓周的混混换彩礼，让她几个弟弟妹妹读书。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李爱国早已经跟那个女知青勾搭成奸，钱和票也全都是花在了那个小三身上！
被她揭穿真相，那渣男更是毫不犹豫要离婚，带着那女知青跑去了港城，留她含辛茹苦拉扯那四个白眼狼！
老天开眼啊，竟然真的让她回来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管这些白眼狼死活，也一定会让李爱国掉一层皮！
“你是长子又怎么样？家里之前供你读书，恨不得把你当祖宗似的供着，也没见你能考出个像样的分。”
蒋春华收起思绪，冷冷看向李家宝：“你姐又要帮家里干活，又要去赚工分，考试都能回回拿前三，我供你读书还不如养头猪！你也好意思让你姐不读书了！”
“给我滚出去！你想接着读，那就自己想办法弄钱！少在这里打你姐的主意！”
李家宝万万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妈，你，你不给我交学费了？”
蒋春华理都不理他，一把牵起还在发呆的李招娣回到里头房间。
李家宝气得脸红脖子粗，还在外面叫嚣：“妈！你别后悔！”
蒋春华关上门，只当外面是狗在叫，红着眼看向大女儿。
想起前世种种，她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大妮啊，是妈不好，妈之前是眼瞎心盲，才会想着把你嫁给那么个混账畜生！”
“以后妈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了，你想读书，那就去好好读书，妈无论如何都会供你！供你读硕士博士都行！”
李招娣吓坏了，啥博士硕士啊，那是报纸上才能出现的大人物，她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哪能有这么大的出现？
可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里，她鼻尖也止不住发酸，上回妈抱她，都是她生病发高烧的时候了。
“妈......家里要是没钱，我可以不读书去赚工分的。”
她懂事开口：“现在家里困难，我是家里的老大，得帮你跟爸排忧解难，让弟弟妹妹去读书吧......我只要不嫁人就好了。”
听她提到那几个白眼狼，蒋春华抿紧了嘴唇，倒是想告诉这孩子自己打算带她出去单过。
但现在还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个死渣男也还没被抓住出轨的现行，贸然这么说，她也不知该怎么和大妮解释，不如徐徐图之。
思索一瞬，她擦干眼泪拍了拍她的背：“乖大妮，钱的事情妈想办法，你安心读书去，校长不是说了，只要你愿意读，学费给你全免吗？”
“妈现在去县城找你爸商量，你赶紧回学校，别耽误上课。”
李招娣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改了主意，但她向来懂事，也没有多问，纠结一阵，便乖乖出了房间。
蒋春华目送她离开，眼神逐渐冷下。

天黑得很快，李家总共三间屋，三兄弟住的是最宽敞的一间。
桌子上的煤油灯还亮着，三个人凑在一起叽里咕噜。
“大哥，咱妈的脑子是不是被驴给踢了，大姐一个女的读什么书？”
李家富手里拿着块油饼，吃得一脸猪头样。
李家宝歪过头来推他一把，一脸嫌弃，“要吃出去吃，有吃东西的功夫想办法去把大姐手里的钱给弄过来。”
李家年也是咬牙切齿的，“明天咱跟着爸一起去大姐学校，说不定能捞一笔。”
兄弟三个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蒋春华刚起就听见李家宝他们几个哀嚎。
“妈，饿死了，快给我们做饭！”
蒋春华冷着脸，“我要送你们大姐上学，以后做饭这事你们几个轮流来。”
李家富一口水差点儿没喷出去，“妈，你以前不是说让我们几个少管这些事，好好读书吗？”
蒋春华恨不得给过去的自己一巴掌。
“眼下都在说新时代不能再惯孩子，况且咱家也没那地主做派，你们几个又不是城里头的少爷小姐，不想被当成不良分子就给我在家里老老实实的。”蒋春华声音掷地有声。
李家宝站出来，立马反对，“妈，你能不能别再乱搞了，你和大姐在家里做好饭菜洗好衣服比什么都好，还想着让大姐读书，她读得明白吗？”
蒋春华目光一凛，“行，从今天开始你们四个轮流来，就从你开始，不爱干就滚出家门。”
看到这几个白眼狼，蒋春华只觉得恶心。
“爸！妈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李家宝指着蒋春华，感觉自己的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李爱国的心里头也聚着一团火，但是想到等一下去学校要钱，他也忍了。
“好了，让你大姐赶紧去上学吧，不就是做饭嘛，又没什么难的。”
蒋春华暗自挑眉，平时李家宝他们洗个袜子他都能插嘴半天，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察觉到不对劲，但蒋春华将计就计，带着李招娣离开。
蒋春华骑着自行车载着李招娣，直接去了县里的饭馆。
车子稳稳停下，蒋春华拉着李招娣下车，脸上挂笑，“走，妮儿，妈带你吃早饭。”
李招娣抬头看着眼前饭馆，有些犹豫，“妈，太贵了吧，算了，我不饿。”
“傻孩子，有妈在，你别怕贵，再贵妈也得填饱你肚子。”蒋春华握着她的手走进饭馆。
她点了面和包子还有小菜，任李招娣挑选。
这孩子吃着吃着，眼泪都快掉进碗里了。
蒋春华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这一幕，恰好被门外几个人看到。
李家富就是个馋鬼托生的，一看到蒋春华他们在里面吃得那么好。
他气得肥脸耷拉下来，“爸！妈也太过分了！让我们自己在家做饭，她和姐来这边吃香的喝辣的，不管，我也要去！”
说着，李家富就要冲进去，被李爱国一把揪住衣领，“吃吃吃，就知道吃！不知道现在有重要的事？”
李家宝和李家年兄弟俩人也跟着附和，“就是，你别整天只知道胡吃海塞的，等拿到了钱，想吃什么都有的吃。”
李爱国看着饭馆里的两人，心里面一直琢磨着日后的打算。
自打上次蒋春华去公安那边闹了一通，他就觉得这婆娘不对劲。
现在竟然还犯糊涂，要带大妮去上学，一个赔钱货而已，读再多的书也是浪费。
他必须赶紧想办法把她手里所有钱都拿到手！
“走，我们先去学校那边等着。”李爱国招呼着。
几个人静悄悄离开，但还是引起了蒋春华的注意。
她结完账，一抬头就看到了李爱国等人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小巷子。
这几个人不知道又揣了什么坏主意。
李招娣起身，见蒋春华在出神，忙问道：“妈，怎么了？”
“没事，妮儿，走，带你去学校，今天妈要去西街那个农资店，一时半会儿不会走，要是有人敢找你麻烦，你来找妈。”蒋春华交代。
李招娣有些不解，但还是懵懵懂懂点了头，“好。”
母女二人刚离开，就被李家宝看到了，“爸，他们出来了。”
李爱国生怕自己被发现，赶紧把人给拽回来，“小畜生，别出声。”
蒋春华把李招娣送到学校后，假意离开，实则躲到了一旁。
很快，她就发现李爱国带着兄弟三个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学校门口。
门卫一见几人架势，立刻伸出手来，“你们几个做什么的？”
李爱国挺着半圆的肚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是高二一班李招娣的爸爸，我们是来找校长的。”
门卫态度坚决，“现在是上课时间，不能......”
“我爸可是供销社的，你一个看大门的也敢拦他？”李家宝不知天高地厚，不耐烦地往前推了一把门卫。
门卫也上了些年纪了，一时之间有些踉跄。
李爱国趁乱带着几个兄弟进了校门。
蒋春华在旁看得一清二楚，心里闷着一口气。
她本是想冲上去拦住的，可是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先观望观望，正好也让学校知道妮儿家里的情况。
李爱国等人很快找到了校长办公室，一进门气势汹汹。
校长微怔，“你们是？”
李爱国大步走过去，一巴掌猛地拍在了桌子上，大喊一声：“把我们家李招娣的学费给退回来，我们家里都穷得米都吃不上了，没有闲钱供她，我们要给她办退学。”
校长倒也算是镇定，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看过去，“这位同 志，您说的这位李招娣同学应该是高二一班的吧，我记得她学习成绩十分优异，她的学费是全免的。”
“不可能！我看着我妈给了她一百多块钱呢！”李家宝气得都要跳起来了。
况且那个赔钱货怎么可能学费全免？
她读得懂课本吗？
校长也有些怒了，“我说了没有任何学费，我们学校也只收了她十多块的书本费而已。”
“少废话！”李爱国厉声打断，“今天要是不把钱退回来，我就闹得全学校都知道！”
说着，他就开始各种吵嚷，很快就吸引了不少的老师和学生。
这其中就有李招娣的同班同学金萍，她赶紧跑回班级去。
“招娣，不好了。”
李招娣正在包书皮，听到金萍声音，缓缓抬头，“怎么了？”

一看钱被拿走了，李家宝又气又恼，“妈！那是我的钱！”
好不容易才让周康杰掏出来的，转头就被蒋春华抢走，他的心都在滴血！
“你一个穷学生你哪里来的钱？”蒋春华眉眼一抬，眼神冰冷。
转头，她看向周康杰，“是你的吧？”
周康杰余光瞥一眼心虚的李家宝，他抬抬下巴，冷声道：“你少在这污蔑！”
“污蔑？”蒋春华举起手中的钱，看向众人，“这钱上面满满猪腥味，再看这里，这不是猪血是什么，全村都知道你们周家干养猪杀猪的营生，你还狡辩？”
围观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这李家俩兄弟也太不是东西了，为了五十块钱就把自己姐姐卖了！”
“周家这几个人又是什么好人？以前我买他们家猪肉就给我缺斤少两的！”
“要真是嫁过去，这李家大妮指不定过什么苦日子呢。”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多，李家兄弟见势头不对，准备开溜。
蒋春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两人衣领，“收了钱合起伙来害自己的亲姐姐还想跑？要不要一起去报案？”
李家宝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求饶，“妈......这件事......”
李家年却是块硬骨头，愣是梗着脖子喊，“我们也是为了家里好！她不嫁人我们的学费怎么办，家里的开支怎么办！再说了，姐夫家又不差，还是我们高攀了呢。”
蒋春华心头冷笑，“全村人都知道他周康杰打女人，你们为了几个臭钱把大妮往死路上送？”
“够了！”林素娥拉起周康杰的手就要走，“这亲家我们也是不敢结了，李家姑娘谁爱要谁要吧！”
“站住！”蒋春华当即冷下脸，“这事没完，你们必须到村社写大字报向我家大妮道歉！否则我们县公安局见！”
七十年代末，流氓罪可是重罪！
周康杰再怎么嘴硬，也不敢去硬碰硬。
他冷着一张脸，“道歉可以，这亲我们也是要退的，这样的泼妇我们可不要！”
蒋春华被彻底气着了。
这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恶心人！
“亲当然要退，但是是我们家妮儿不要你。”蒋春华语气气势十足，紧紧护着李招娣。
李招娣含泪看着自己母亲，“妈......”
从前母亲对自己清清冷冷的，她一直都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拼了命的想把家给撑起来。
可是她也是妈妈的孩子，她也渴望母爱。
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了久违的温暖。
她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读书，为自己，为蒋春华！
“妮儿，不怕，妈永远都在啊。”
村民们戳着周家人的脊梁骨开始骂。
“他们这是欺负李家男人不在家啊！”
“这孤儿寡母的太可怜了。”
“要我说蒋家妹子还是给他们留情面了，要我直接去报案了。”
周围的声音几乎要把周家三人给淹没了。
见此事躲不过去，三个人只好硬着头皮往村社去。
到了村社，书记和主任一听这事，忍不住指着周康杰鼻子骂。
“你瞅瞅你这干的是人事？”
面对强权，周康杰半声不敢吭，可心里却是存了恨的。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了大字报，向李招娣道歉。
最后，他看着蒋春华拥着李招娣离开，眼神立刻阴沉下来。
这屈辱他一定会还回去的！
回家的路上，李招娣的眼泪就没停过，心疼得蒋春华忍不住开口，“妮儿，想哭就哭，不怕，以后有妈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妈，我只是想不明白家宝和家年他们两个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李招娣心里委屈极了。
平日里自己从来不在乎那些细节，她甚至还觉得自己这个做大姐的不够好。
可谁想到他们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妮儿，你记住了，从今往后在这个家里只有妈是你能信得过的！”
李招娣刚想问为什么，一抹红影蹦蹦跳跳地闯进视线。
只见五岁的李佳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嘴巴一撅，伸出小手：“妈！给我钱，我要买头花！”
蒋春华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在病危之际，她连看自己一眼都没有。
“没钱买，要买你自己长大赚钱买！”蒋春华冷声道。
李佳琳梳着个羊角辫，感觉头发要气炸了，“妈！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要给我买嘛！”
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从今天开始你再乱要一分钱那就滚出这个家！”蒋春华态度冷硬。
李佳琳呜哇一声，开口就哭，“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头花！给我十块钱！”
这时，李家宝还有李家年两个人正准备绕开几个人离开。
谁知道李佳琳小眼尖得很，一眼就看到两个哥哥。
她哭着扑进李家宝的怀里，“二哥！妈她变了！她不给我买头花！你给我钱，我要头花！”
李家宝被抢了钱，正心烦呢，听到李佳琳哭喊，一把把她推开，“我没钱，现在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怎么会揭不开锅？”李佳琳疑惑。
李家年冷哼一声，“问你的好大姐，别说你的头花了，就是我们几个的学费都没了，大姐把周家的婚事还给推了，马上咱一家子就喝西北风！”
李佳琳一听，别的她不懂，但是家里没钱了是真的。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乱扑腾，“我不管！我就要！我就要头花！”
看着眼前这个被惯坏了的小女儿，蒋春华觉得从前的自己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她厉声道：“你们三个不想待在这里就立刻给我滚！”
这一声吼震住了李佳琳的哭声，她呆呆地看过去，觉得好像从来没见过蒋春华似的。
李家宝插一句，“妈！佳琳就是个五岁的孩子，你再怎么样偏心大姐也不能......”
“你也知道她才五岁？头花五毛钱一个，她问我要十块，你觉得她拿去做什么！”
李家宝和李家年哽住。
片刻，李家年转移话题，“可是妈你就是偏心，凭什么大姐能上学，我们不能！”
好一句偏心啊！
蒋春华拉过李招娣来，指着她的衣服，“你们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哪一件不是你们大姐赚工分买来的，你再看看她的，这么大的姑娘了，天天穿打补丁的衣服，这就是你们说的偏心？”

“妈，您放心，我已经找到合适的肾 源了，手术费我也肯定会想办法，您就好好在医院养身体，以后都有我呢。”
蒋春华躺在病床上，看见大女儿李招娣又瘦了一圈的身体，忍不住老泪纵横。
“大妮，妈这病自己心里清楚，你日子过得那么苦，妈不能再拖累你啊......”
李招娣却一脸若无其事，笑着开口道：“妈，没事的，您生我养我，我孝顺您本来就是应该的。”
“您就安心休息吧，我最近找了份新工作，比之前工资高，还轻松不少呢，我先去上班了，明天给你煲鸽子汤来。”
说完，李招娣便走出了病房。
蒋春华哪里看不出女儿是在强颜欢笑，却又别无他法。
她跟前夫生了五个孩子，对三个儿子和最小的女儿，她自问没有任何亏欠，咬着牙根不眠不休赚钱供出来四个大学生，哪怕条件不好，对他们也是掏心掏肺，予求予取！
现在他们几个各个出息，却在她得了绝症之后不闻不问，反而对那个曾经抛弃他们几娘姆的渣爹孝顺得很！
反倒是早早被她为了彩礼嫁给邻村一个小混混的大女儿在得知她得了尿毒症之后跑过来衣不解带照顾，还掏空了家底给她治病！
要是她的病真能好，她一定要好好补偿这孩子......
但没过多久，护士忽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老太太，李招娣是不是你的女儿？”
蒋春华心里一紧：“是，我家大妮怎么了？”
“她送外卖被一辆大货车给撞了！现在失血过多正在抢救！”
护士开口：“我刚刚看病历，您还有另外几个孩子是吧？赶紧让他们过来一趟，得抓紧时间给伤员输血垫付医药费啊！”
蒋春华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再回过神，她颤抖着手拨通了大儿子李家宝的电话。
嘟嘟声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通。
听筒里，李家宝语气不耐：“你又怎么了？我说了我真没空来照顾你，大姐不是说了要管你吗？你有什么事就不能找她去？”
“就算大姐不管，当初你掏空家底给老 二买房，送老三出国，还给小妹准备了嫁妆，我可什么好处都没捞到，怎么都轮不到我管！”
哪怕之前就知道儿子们是什么面目，这一刻，蒋春华还是觉得心里发冷。
她最上心的就是这个大儿子，可他现在明明已经是前途大好的银行行长，却理直气壮对她这个妈妈不闻不问！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什么都没给他，可当时为了让他仕途顺利，她打点的人脉，花出去的心思，也一点不比对他弟妹少！
蒋春华逼着自己压下锥心的痛：“你姐出车祸了，现在你马上来医院，让他们几个都来救你姐！”
“要是你们不来，我就叫记者，在你们面前跳楼！看你们以后还有没有脸做人！”
电话那头，李家宝没想到蒋春华会这么硬气，咬着牙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李家兄妹四个终于出现在医院。
蒋春华也终于知道了招娣为什么会出事。
为了给她赚医药费，招娣白天上班，晚上还要求送外卖，已经好几天没休息过！
刚刚也正是因为没休息好突发低血糖，才会在路上晕倒，被没来得及刹车的大货车司机撞伤！
蒋春华浑身都在发抖，看着手术室闪烁的红灯，胸口痛得发麻。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
她看向另外四个儿女，哆嗦着唇道：“你们快救救你们姐姐啊......”
“这还救啥，妈，你没听医生说么？她那个情况，救回来也是活死人，还要花更多钱。”
李家宝紧皱着眉，低声嘀咕：“而且人要是死了，能拿到的赔偿不是更多？”
二儿子李家年也埋怨看向蒋春华：“早说是这事，我直接让人联系交警队不就好了，还来什么医院啊？”
三儿子李家富自顾自摆弄着手机：“我打电话问问律师，看看这种情况能索赔多少，她男人反正死了，到时候咱们四家分钱吧。”
小女儿李佳琳则是一脸冷漠：“那你们看着办吧，我婆婆今天生日，可没时间在这耽误。”
蒋春华目眦欲裂。
手术室里是他们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现在人要死了，他们却想着要怎么分她去世后的赔偿款！
“你们几个不孝顺的孽障！畜生！大妮是你们的姐姐！你们救她啊！”
她扑上前死死抓住李家宝的手腕：“你还是不是人？！怎么狠得下心！”
李家宝不耐将她推开，正要开口，手术室的红灯忽然熄灭。
蒋春华踉跄摔在地上，呆呆看向手术室。
医生和护士推着蒙上白布的担架出来，面色沉重。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伤者临死前说要把肾脏捐给她母亲，她所有的钱也都留给她母亲治病。”
蒋春华只觉得胸腔那刀绞一样的痛越发加剧，眼前视线发黑。
她的大妮......就这么死了？！
临死之前还想着救她！
喉头泛起一阵腥甜，蒋春华哇的一声呕出血来，顿时染红了瓷白的地面。
旁边的医护人员慌了神，七手八脚要将她抬进抢救室。
可那四个白眼狼却只是冷眼看着，李家富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那些血溅到他身上。
意识彻底消失前，蒋春华清楚听见了他们的议论。
“那个大货车司机至少要赔一百多万呢！咱们四家分下来可也不是什么小数目！等老太婆死了......”
“那个赔钱货还真有用，临死前还能让咱们发一笔财......”
血大股大股从蒋春华嘴里涌出来，她只觉得满心不甘，愧疚至极！
这辈子她付出一切，就养出来这么四个白眼狼！反而是她最对不起的招娣，为她没了命！
从前她怎么这么糊涂啊！
老天爷，要是再给她个机会，让她能弥补一下她的大妮......
要是有下辈子，她一定不会那么眼瞎心盲，把那几个白眼狼当宝！
眼前一黑，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妈，我不想嫁给那个杨建华，我肯定会努力赚公分给弟弟读书的，能不能......”
蒋春华茫然睁开眼，竟然看见年轻了许多的大妮站在她面前！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跟那个死人渣把婚离了，别让这一窝畜生再吸她血和女儿的血。
既然他说是钱被扒手摸了，那她就好好闹一闹，“帮”李爱国找到那笔钱！
思及至此，她换了身衣服，径直出门走上前往县城的小道。
......
另一头，李爱国才刚下班。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的确良衬衣，头发精心抹了油，看上去也算人模狗样。
今天约了丽丽看电影，他得早点过去买点瓜子花生的小零嘴才行。
但没想到，他才刚走出宿舍，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声音还有点熟悉。
紧接着，一名同事快步跑过来：“老李，你媳妇来了！这会儿在外头哭得厉害呢，还叫了派出所的公安，是不是你家里出啥事了？”
李爱国脸色一白！
那女人咋今天忽然跑过来了！
他慌忙跑出去，就看见蒋春华坐在地上哭得声泪俱下。
“公安同 志，求求你们给我们家做主啊，我们一家五个孩子，全靠我和我男人养活，现在孩子们要读书，家里也要吃饭，我们家爱国的钱却莫名其妙被扒手摸了！”
“那可是三百块钱啊，没了这笔钱，我们一家子可咋个过活？那天杀的扒手是要逼得我们一家子都去死啊！”
旁边的公安和供销社的人都看得于心不忍，围在一旁耐心安抚。
三百块钱，放这时候真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等爱国来了，先让他说清楚钱是在哪丢了的，咱们公安同 志肯定会想办法找！”
“李家嫂子，您放心吧，就算公安同 志找不到，咱们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也是这时，供销社的社长看见了一旁面色苍白的李爱国。
“爱国，哎呀，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咋也不说一声？还要你媳妇大老远从乡下跑来县城报公安？”
“你快跟公安同 志说清楚，啥时候发现钱丢了的？”
李爱国看见这阵仗，早已经汗流浃背，支支吾吾道：“我，我也不知道......”
说完，他又强装镇定看向地上的蒋春华：“春华啊，钱丢了就丢了，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你让公安同 志找，那不是大海捞针为难人吗？”
“我会想办法拿钱回来，你赶紧回去吧。”
蒋春华在心里冷笑。
前世她也是傻，李爱国说钱丢了，她就一点没有怀疑，还怕他心里难受，也没想到要去报警。
现在事情闹出来，她倒要看看，他能咋扯谎！
“爱国，这么大一笔钱，你能咋想办法啊？”
她装得一脸善解人意：“我知道你不想给公安同 志添麻烦，但你不是说，你平时钱都放在宿舍，也就回家那天带在身上没了吗？”
“那天你是从单位下了班回村的，平时不都是你们一群职工伙着一起去坐车？难道这还不好找？”
听见这话，周围看热闹的职工也附和：“可不是么！我们下班的时候就是最后一班车了，那天上车的有些什么人我都记得！公安同 志要是需要，我们都能提供线索！”
也有人皱眉道：“可是这不就是说我们那一车人偷了爱国的钱么？谁会干这种缺德的事儿？”
“都这样了，先把人找过来，大家挨个查不就好了吗！”
公安先显然也是这个意思，让记得线索的人把人都叫了过来。
一番询问后，愣是没找到嫌疑对象！
这下，连公安都有点犯了难。
可这时，蒋春华却迟疑道：“爱国，你咋还买了新衣裳呢？你身上这件，我上礼拜来给你收拾都还没看着呢。”
李爱国身体顿时一僵：“这，这是之前买的，一直没来得及穿呢......”
但公安却狐疑看了过来。
这衬衣可不便宜，怎么都得要三四十块钱，看款式，好像还挺新？
供销社的社长眼尖，一拍脑袋想了起来：“爱国，这衣裳不是你月初买的吗？还是我给你开的票呢，那会我还纳闷你咋舍得买这么贵的，你这是......”
经过他提醒，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想起了一点什么。
“这个月李爱国买的东西可不少，好像上礼拜还买了两盒蛤蜊油，我还想着他怪疼媳妇，这么舍得下血本。”
“前几天还买了不少零嘴呢，根本看不出是丢了钱的样啊，按他最近那花钱如流水的味道，没有个几百块可打不住。”
李爱国听见那些议论，神色更加僵硬。
公安也意识到了什么，这男的怕不是自己在外头大手大脚，留老婆孩子在乡下受苦！
为首那个警察沉着脸冷冷看向他：“同 志，你还是诚实一点配合我们办案吧，报假警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又是单位职工，要真是闹大了，后果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而且你说有人偷了你的钱，现在嫌疑人也就这些，要是都没偷，你就是造谣诽谤，人家一样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听到这话，李爱国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他那些钱全都花在捯饬自己，还有讨好丽丽身上了，所以蒋春华让他拿钱出来给孩子们交学费，他才编了个谎让她自己想办法。
谁知道她竟然会跑到城里来报警！
现在事情闹成这样，他保不齐到时候工作都要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