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接到顾回舟电话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了，她按照吩咐准时在门口等着。顾回舟从车上下来，张婶接过了他怀里的希希，她一早放好了洗澡水，晚饭前正好可以泡泡澡。
顾回舟一路上了二楼，一进主卧的门就觉得哪里不对，四处扫视了一番才喊来张婶。
“是太太把她的东西都搬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顾回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昨天一早。”
他一夜未归，直到今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苏晚已经把这栋别墅里的东西都搬空了。
“她有说什么吗？”
“太太说，剩下的东西她都不要了，让您看着处理就行。”
顾回舟似乎是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拉开办公桌下面的抽屉，那份还没来得及拆开的文件夹还静静地躺在那，倒是原本鲜艳欲滴的花束因为脱离土壤太久，已经全部凋谢了，氧化成了褶皱发黄的样子。
顾回舟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份已经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只有四个大字：离婚协议。
顾回舟没来由地笑了一声，说不出是生气还是什么。
她竟然真的敢离婚！
自己忍受了她那么多年都没有提离婚，她凭什么！她怎么敢！
那一沓薄薄的离婚协议被顾回舟狠狠扔了出去，固定纸张的别针在空气中脱落，纸张便像雪花一样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顾回舟靠在椅背上，胸腔剧烈起伏。
她不是要离婚吗，好啊，离就是了！
反正过不下去的又不是他自己。
希希泡完了澡，正饿得肚子咕咕叫，张婶把他抱到餐厅去吃饭。
“爸爸呢？爸爸怎么不来吃饭？”
张婶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恢复平静的书房，刚刚先生发火的时候实在是吓人，不知道在书房里推倒了什么东西，砰的一声巨响，张婶上去问，也只说不用收拾。
先生发这样大的火，不会是因为太太吧。
“先生说他有工作还没忙完，小少爷先自己吃吧。”
希希撅了撅嘴，显然不太满意：“爸爸不来，那为什么妈妈也不来？她不来谁给我读睡前故事啊？”
昨晚叶曦阿姨的睡前故事一点都不好玩，自己问什么她都不知道，只知道催着自己快睡觉，她好去找爸爸，还是妈妈读的睡前故事有意思。
要是以后能让妈妈给他读故事，叶曦阿姨陪他和爸爸就好了。
张婶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小少爷，太太以后都不来给你读睡前故事了。”
“为什么不来？”希希更加不满意，“她又没别的事可做。”
研讨会一直开到下午，苏晚记了厚厚一本笔记，又跟陆晃约定好明天的专题研讨会，心满意足地去找夏欣赴约。
她记忆断档得太过严重，为了能跟上事情发展的进度，必须得请外援了。
夏欣早早定好位子等她。两个人边吃边聊，苏晚终于从夏欣口中得知了自己当年干的糊涂事。
自己当年虽然日日跟在顾回舟身后跑，但地理毕竟是她最热爱的学科，因此倒也没有落下。她天赋高，又肯认真学，在校时参与的几个课题都完成得很出色。
张教授十分欣赏她，临近毕业的时候还给苏晚留了一个自己的研究生名额。
奈何当时顾回舟已经松口答应跟苏晚结婚，苏晚犹豫良久，还是拒绝了张教授继续攻读硕士学位的邀请，转头嫁给了顾回舟。
按照夏欣的说法，张教授当时很生气。
苏晚托着腮哀哀叹气，很想给过去的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
“你觉得，我现在去跟张老道歉，取得他的原谅并且能加入课题组的机会能有多大？”
“百分百，”夏欣想都没想，她捏捏苏晚的小脸，“宝宝，要对自己有自信，你真的很优秀！”
苏晚被安慰到了，她突发奇想地问道：“当初我不顾一切非要嫁给顾回舟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这回轮到夏欣叹气了：“想打你，又舍不得。”
夏欣是一路看着苏晚走过来的，她知道苏晚当时有多爱顾回舟，所以当苏晚告诉她顾回舟答应跟她结婚的时候，夏欣是真心为她高兴，但同时也很惋惜。
苏晚真的很优秀，就这么放弃学业，夏新真的为她感到可惜。
原本以为她要一直深陷在泥潭里，没想到一场车祸却误打误撞地改变了苏晚的人生轨迹。
在听到苏晚说她要和顾回舟离婚的时候，夏欣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早就该离了！
苏晚到家的时候，正好希希打来了电话。
“妈妈，你还回来给希希讲故事吗？”
“希希，妈妈最近很忙，让张婶给你读故事好不好？”
“不好，”小孩子的语气听起来很委屈，“妈妈你回来吧，你都惹爸爸生气了，你回来给爸爸道歉，你就可以留在家里不走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本来轻松的心情慢慢沉了下去，她的语气没了刚刚的哄劝，冷淡的说道：“希希，做错事情的是爸爸，妈妈没有理由给他道歉。”
“而且，是妈妈自己要离开的，妈妈无论是走还是留，都不需要你爸爸的同意。”
“希希，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要学着去明白。”
苏晚不回去希希本来就不高兴，如今苏晚又不肯哄他，更是气急了。
妈妈总是这样，老是教训人，哪有叶曦阿姨那么温柔，难怪爸爸不喜欢她！
听筒里传来希希赌气的声音：“哼！不回来就不回来！妈妈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电话就此掐断，苏晚拿着钥匙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消化好情绪，开门进屋。
她没想到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会是这么想她的，仿佛妈妈存在的价值就是哄他睡觉和陪他吃饭。
或许之前的她真的太过卑微了，以至于在希希眼里，苏晚要靠着讨好顾回舟生活，没有自主权利，没有独立思想，甚至能不能有张床睡觉，都要看顾回舟的脸色。
苏晚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必须要跟顾回舟离婚，她想。
苏晚拿出手机，拨通了顾回舟的电话。

后面希希似乎还说了很多话，但苏晚都听不真切了，她安抚好了儿子，看他又继续投入到了拆礼物的世界里，她静静地看了一会，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顾回舟正坐在餐桌上拿着手机看股市的最新消息，等着苏晚带希希下来。
他们回来得有些晚了，正赶上吃晚饭的时间。
“希希呢？”顾回舟没看见她带希希下楼，于是问道。
“还在拆礼物。”
顾回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手机里。
“你们昨晚跟叶曦呆在一块，对吧。”这是一个陈述句。
顾回舟一听就知道希希说漏嘴了，于是干脆承认道：“是这样的。”
苏晚看着他毫不心虚的答复，忍不住嗤笑出声：“顾回舟，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出轨还敢这么光明正大承认的。”
没想到苏晚会这么当面指责自己，顾回舟有些惊讶地抬头看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带着儿子去跟第三者约会，你是我见过最恬不知耻的男人。”
“够了苏晚！不要再胡搅蛮缠了！”顾回舟愤怒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椅子跟地面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胡搅蛮缠的恐怕不是我吧。”
苏晚冷笑出声：“也不知道叶曦整天围着一个已经结婚有孩子的男人转是为了什么，”她上下打量了顾回舟一眼，“总不能是个人爱好吧？”
“你单身的时候她瞧不上你，结了婚之后反而回来找你了，看来叶小姐口味独特，只喜欢结过婚的男人。”
苏晚在顾回舟面前一向温顺，以往在叶曦的事情上，除了哭诉哀求几乎没有其他的反应，像这样直接跟顾回舟发脾气还是头一回。
顾回舟还从未被苏晚这样口齿尖利的反驳过，有时候做了是一回事，被人当面点破就是另一回事了，顾回舟几乎要被气疯了。
看着他暴怒的样子，苏晚反而平静下来了。
她在顾回舟面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杵在餐桌边的高大身影，平淡开口道：“我们离婚吧。”
谁知顾回舟听了不怒反笑：“离婚？”
“对，离婚。”
苏晚语气冷淡地重复了一遍，“刚才没控制好情绪，不应该冲你发火的，毕竟我们就要离婚了，不值得为不相干的人生气。”
“你想好了，可不要后悔。”
这在顾回舟眼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苏晚怎么可能会主动跟自己提出离婚呢，她哭闹着要自己跟叶曦划清界限才应该是苏晚的正常反应。
苏晚转头看见了正徘徊在楼梯口的希希，没有再搭理顾回舟，向希希招招手道：“希希快来，下来吃饭了。”
当着孩子的面不好再继续争吵下去，苏晚依旧很有耐心的哄着希希吃饭，顾回舟也冷静下来，整个饭桌上只剩下苏晚跟希希小声说话的声音。
晚上睡觉前，苏晚跟希希读完了睡前故事，正要跟他说晚安，就被希希拉住了手腕，小孩子小声问道：“妈妈，你要跟爸爸离婚吗？”
苏晚没想瞒着他，于是点点头：“是的，妈妈要跟爸爸离婚了。”
“那离了婚，妈妈还能住在这里吗？”
“离婚之后，妈妈就不住在这里了。但叶曦阿姨就可以搬进来了。”
“真的吗？”希希瞬间高兴起来，“妈妈走了，叶曦阿姨就可以住进来陪我吗？”
如果叶曦阿姨住进来了，那他不就可以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了！
看着希希高兴的有些泛红的小脸，苏晚忍着内心的酸楚问道：“可是妈妈走了，如果想希希了怎么办？”
希希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妈妈想希希的话，可以给希希打视频电话，就一个星期，不，一个月打一次就可以了。”
妈妈经常打电话的话，真的会很扫兴。
就一个月打一次视频电话就好了，既不会耽误自己出去玩，也能见到妈妈。
看着自己的儿子已经开始畅想自己离开后快乐生活的样子，苏晚忍着眼泪帮他揶了揶被角，说了晚安后关门出去了。
我一遍遍的确认，希希，你确实不想要妈妈了。
从希希房间里出来，二楼的主卧一片漆黑，顾回舟还在书房办公，苏晚不想再跟他同床共枕了，于是便走进主卧，随便拿了几套换洗衣物，驱车离开了别墅。
苏晚在市中心还有一套房子，面积不大，八九十平的样子，这是她当初跟顾回舟结婚时苏父苏母给她准备的房子。
她虽然是裴家的亲生女儿，但裴家父母更偏心于那个占了她位置但却是裴家从小养大的假千金，她跟顾回舟门不当户不对，日后受了欺负裴家也不一定会为她撑腰，苏父苏母便拿出了当时很大一部分的积蓄，为她在市中心买下了这一套小房子，就是为了给她留一条退路。
这套房子装修得不算精致，但好在基本的生活设施和基础家电都齐全，又时常有人来打扫，苏晚搬进来就能住。
当晚，苏晚躺在这套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围着被子滚了两圈，把脑袋埋在枕头间的时候，终于放肆的哭了出来。
她压抑了太久了，憋在心里难受，她真的很伤心，为以前的自己难过。
可她并没能放肆的哭很久，没一会儿，苏晚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来电人显示：裴廷玉——苏晚的亲生哥哥。
苏晚坐起身来，胡乱抹了把眼泪，这才接通了电话：“裴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即便努力掩饰过，苏晚的哭腔经过电流的放大后显得尤为明显。
电话那头的裴廷玉稍微一顿，复又冷静地开口道：“后天是老太太的生日，你得回来一趟。”
裴老太太应该是整个裴家对她最好的人了。
苏晚被认回裴家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把她放在眼里，一个从小养在外头的小姐，即便是亲生的又能怎么样，还是比不过从小养在身边的情分。
只有裴老太太是真心接纳她这个孙女的。
老太太过生日，苏晚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好的裴先生，后天我会准时到场的。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裴廷玉似乎是想说什么，苏晚一开始还礼貌地等着，结果对面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裴先生？”
“没事了。”裴廷玉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苏晚对此毫不在意，裴家的事，不管是什么事，她都懒得掺和。她再次礼貌的道了别，挂断了跟裴廷玉的电话。
裴廷玉看着已经被挂断了的电话，微微叹了口气。
他是苏晚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但是两个人见面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再加上裴如萱一直不待见苏晚，以至于直到现在，苏晚对他的称呼还是极其官方的“裴先生”。
这让裴廷玉心里有些不舒服。
因为当年抱错的事情，裴家一直把裴如萱当作掌上明珠般养大，性格难免娇惯些，后来苏晚被认回裴家，除了裴如萱一时无法接受对她稍有敌意外，其余裴家人都很尊重她。
为什么苏晚还是一副不愿意融入裴家的样子，明明裴家已经接纳她了，不是吗？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就提着昨天买好的营养品摁响了苏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看见苏晚的时候神情有些意外，苏晚也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在家，但还是开口喊道：“哥。”
苏卓脸色有些怪异，语气生硬道：“你怎么来了。”
“是谁来了？”苏母听到门口熟悉的声音，立刻探头问道。
“妈，我回来了。”
“晚晚！是晚晚回来了！”苏母激动的站起身，就要往门口迎过来，“小卓，快让妹妹进来啊！”
苏卓后退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苏晚把手里的营养品往养兄怀里一塞，进屋挽住了苏母的胳膊。
苏母大病初愈，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小女儿，激动得面色红润，拉着苏晚关心个不停。
苏父听见声响下了楼，看见苏晚也是十分高兴，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其乐融融地聊天。
苏卓把苏晚带来的营养品放到餐桌上，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得知苏晚要在这里住下，苏母更是高兴，连忙说着要亲自下厨给苏晚做些爱吃的菜，她今日兴致很高，病容也去了大半。
“你今天回来是为了什么？”看着苏母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苏卓忍不住问道。
“妈妈生病了，难道我不应该回来看看吗？”
苏卓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忙着讨好亲生父母，早就把苏家忘了呢。”
苏晚默了一瞬，转头望向苏卓的眼睛，郑重说道：“不会忘的，哥哥。不管你认不认我，不管我还能不能踏进这个家，我都姓苏，一辈子都不会改的。”
苏卓像是被烫到似的收回了视线，就在苏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苏卓突然轻飘飘地回了句：“随你。”
饭桌上，苏母很关心苏晚的生活状态，一直问她过得好不好。
自从苏晚跟顾回舟结婚之后，她回苏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苏母和苏父都十分担忧她。
想到自己如今的婚姻状况，苏晚心下苦涩，却又不想二老担心，便都笑着说好，还说等下次把希希也带回来陪陪二老。
苏母虽然也想自己的外孙，但还是婉拒了，他们苏家到底不是希希的正经外婆家，哪能随随便便的把人带来，只怕裴家要不高兴。
晚上苏晚还是住在自己以前的房间，这里的摆设还跟以前一样没有变过，苏母十分爱惜，定期上来打扫。
被苏父苏母事无巨细的关心着，苏晚心里憋得喘不过气来，便走到阳台想要透透气，望着远处的夜景出神。
怕家人担心，失忆的事除了夏欣，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苏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看着苏晚在发呆，出声问道：“我发给你的东西看了吗？”
苏晚沉默的点点头。
“什么感想？不会还要原谅他吧？”苏卓语气里带着嘲弄，“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我在想，一个人如果明知道前面是深渊，还要不要往前走。”
“一只脚都已经陷进沼泽地了，不想着赶紧自救，难道还要把另一脚也踏进去吗？”苏卓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过来，他在回答刚才苏晚的问题。
苏晚听到苏卓的回答苦笑了一下，“哥说得对，我要跟他离婚。”
苏晚努力忽略胸口传来的阵阵疼痛，声音有些沙哑。
苏卓没有想到这次苏晚会这么好劝，类似的事发生过无数次，他也跟苏晚争吵过无数次，但每次的结果都是苏晚拒绝他的提议，选择重新回到顾回舟身边，无论他做了多么伤害苏晚的事。
“你想好了？”苏卓不确定地问，担心刚才是自己的幻觉。
“我曾经以为，我那么爱他，总有一天他会被我的爱感动，愿意回过头来看看我。可是哥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他心里装着别人，无论我做得有多好，他都不会喜欢我的。”
苏晚不知不觉地落下泪来：“我太冷了，我想离开他，去暖和的地方。”
苏卓看着她落下的眼泪，语气里忍不住有些心疼：“好，既然你决定了，哥哥和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如果你想要希希的抚养权，就是要打官司，我们也奉陪到底。”
顾子希是顾家的长孙，想从顾家手里拿到他的抚养权很难，但苏卓愿意为了苏晚一试。
苏晚却摇摇头：“让他自己选吧，如果希希选了我，我自然会坚持到底，但如果他选了爸爸，我也会尊重他的选择。”
苏卓点点头，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只可惜他不常干这么亲密的事，动作有些僵硬：“别哭了，一切都会好的。”
苏晚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哭了，她飞快地伸手抹掉了自己的眼泪，不想在家人面前这么脆弱。
顾回舟，我不会再为你掉眼泪了。
第二天上午，苏晚赖在苏家缠着苏母吃了顿早饭，这才依依不舍的准备离开，她还要去参加裴老太太的寿宴。
苏卓把她送到门口苏卓把她送到门口，递给她一张名片，名片上是一个很有名的离婚律师，“实在不行就搬回来，爸妈都很想你，家里一直都有你的房间。”
苏晚心下感动，难得有些好心情：“只是爸妈想我，你这个当哥哥就不欢迎我回来吗？”
苏卓被她问得哽了一下：“爱回不回。”

顾回舟推开花园和后厅之间的门，抬手抖了抖身上的雨丝，心情不算很好地进了门。
叶曦实在是太胡闹了，这是什么场合！
她怎么能这么胡闹！
且不说老爷子生前就不喜欢她，就算老爷子对她没有意见，但今天是什么场合？
她又是以什么身份来祭拜？
叶曦之前从来不做这样没有分寸的事。
顾回舟皱着眉进屋，正遇上专门在这等他的苏晚。
“叶曦一早就过来了，但你妈妈没让她进来。”
“她一直在花园里站着等你，我怕影响不好，就让管家把她带到花园后面了。”
叶曦刚跟顾回舟哭诉完，恐怕他现在正在气头上，小情人受了委屈，正打算找自己算账呢。
苏晚也不看顾回舟有些生气的脸色，只是十分客观地表述了事实。
“今天这样严肃的场合，我是不会让她进来添乱的。”
顾回舟脸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看来还有些良心，苏晚在心里默默诽谤。
她看顾回舟急匆匆地要走，想起自己的正事还没有说，连忙叫住了他。
“老爷子遗嘱里那些留给我的财产，你都收回去吧。”
老爷子去世之前，他们两个就已经协商好了准备离婚了，那些财产本就不属于她。
顾回舟的身形一顿，转身回复道：“那是爸留给你的，你拿着就好。”
“这些都是你们顾家的财产，我马上就要离婚了，我不能要你们顾家的东西。”
顾回舟定定看了她一会，上前几步，声音压的有些低：“苏晚，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小肚鸡肠的人吗？”
“即便没有爸留给你的这些东西，我也不会让你净身出户的。”
“除了爸在遗嘱上写明要给你的东西，离婚协议上我给你的补偿也不会变。”
顾回舟沉默了几息，虽然明显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说道：“不管我们之间是什么样子，但这么多年，你对我和对顾家的贡献，不管怎么说，我都感谢你。”
顾回舟显然没有对苏晚说过这么柔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亲密的话，话音刚落，就加快脚步离开了，看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晚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在听到顾回舟说的话时，她就鼻尖酸涩，一眨眼便掉了泪。
过去的苏晚，你听见了吗，原来你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
你的痛苦折磨和彷徨无助，他也都知道。
只是因为他不爱你，所以就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你日复一日的挣扎下去。
他冷眼旁观，洞若观火。
八年时光，换来一句不痛不痒的感谢。
苏晚擦掉眼泪，为了这浪费的八年，顾回舟赔偿给了她很大一笔钱。
顾回舟发回来的离婚协议苏晚还没有来得及看，按照他刚才的说法，分给她的财产不会少，再加上顾老爷子遗嘱里留给她的，苏晚离婚后的个人财产数目十分可观。
看看，自己的青春还是很值钱的。
苏晚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心里还是堵得慌。
顾回舟已经离开了偏厅，只剩下苏晚自己站在偏厅的壁龛前，刚才顾回舟进来时打开的门没有关上，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吹进来，苏晚裹紧了衣服，深深吸了口冰凉的冷气，把通红的眼眶逼回去。
她替过去的自己感到不值。
站在二楼窗台的高闻洲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顾回舟决然离去的背影，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
眼看着苏晚转身往回走了，高闻洲放下茶杯，从二楼的走廊穿过去，迅速下了楼梯，但在一楼寻找一番之后，却没有发现苏晚的身影。
苏晚并没有离开偏厅，她在偏厅的转角处碰见了裴廷玉。
裴家跟顾家联姻，他是苏晚血缘关系上的亲生哥哥，顾老爷子的葬礼，他是一定要来参加的。两个人上次见面不欢而散，今天的葬礼上遇见了，也只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他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刚才苏晚跟顾回舟的对话，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不过从他的神色来看，该听到的应该也听得差不多了。
苏晚停住脚步，等着裴廷玉开口。
“你真的要跟顾回舟离婚？”
“裴先生，你是耳朵不好使吗？刚才我们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都没记住啊。”
“苏晚，我上次已经警告过你了，你跟顾回舟要离婚的事，裴家不会支持你的。”
裴廷玉面带愠怒，言语之间全是责怪。
“裴先生，上次我也已经回答过你了。婚我是一定要离的。”
“其实在你们眼里，我从来都不算是裴家的女儿，那我的婚姻大事，也就轮不到裴家操心。”
“你别忘了，要是没有裴家，你根本都不可能嫁给顾回舟！”裴廷玉面色铁青。
“我当然没忘，”苏晚迎着裴廷玉愤怒的目光看过去，“所以我现在决定不靠裴家了，跟顾回舟离婚，正好一切都重回正轨。”
“我看你是你疯了。”
“疯的是你们裴家！”苏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当初是因为联姻，裴家才和顾家才建立了牢固的合作关系。”
“明明是你们需要有个女儿跟顾家联姻，但裴如萱不能嫁进顾家，而我又恰巧出现，并且愿意嫁进来，所以你们才顺水推舟认下我这个女儿。”
“你敢摸着良心说一句，当初你们裴家大张旗鼓的要找回失散多年的女儿，只是因为想要一家团圆，而不是只想找个人代替裴如萱去跟顾家联姻吗？”
“从始至终都是你们在利用我，我只不过是裴家和顾家之间一条坚固的锁链而已，别再说什么我靠你们裴家了。”
“好歹是名门望族，说话做事也应该要点脸面。”
“靠一个女人去谈合作，你们裴家还真是经商有道啊。”
“你——”裴廷玉气急败坏，右手高高扬起就要冲着苏晚打过来。
苏晚偏头要躲，巴掌落下的瞬间被人稳稳截住。
高闻洲及时拦住了裴廷玉要落在苏晚身上的巴掌，他面上没什么波动，手劲用得却大，死死攥紧了裴廷玉的手腕。
裴廷玉骤然吃痛，偏头看了过去。
“裴总这是干什么？”
高闻洲的语调一贯的温文尔雅，动作却相当粗鲁，面带嫌恶的甩开了裴廷玉的手。

车子开进了一座华丽的建筑，得知顾回舟要带着希希回来，顾母早早坐在客厅里等着。
等到了停车的声音，立刻裹着披肩往外边走过来。
“奶奶！”希希大老远就兴奋的喊道。
看到自己的宝贝大孙子，顾母脸上也是笑开了花，把希希从苏晚怀里接过来，看都没看自己的儿媳妇一眼，嘘寒问暖的簇拥着儿子和孙子往屋里走。
苏晚默默叹了口气，她这个婆婆就是这样，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可惜又拗不过顾回舟的父亲，于是便搞这种小孩子冷战的把戏。
不过还好，离婚以后，苏晚就不用再应付她了。
“你爸爸脾气有多犟你也知道，我让他再在医院里住两天，他死活都不愿意，非要回家养着。”
“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带着他回来了。”
“医生都说了，他这次病情复发的凶险，得住院观察才行。”
“你待会帮妈妈好好劝劝你爸。”
顾母喋喋不休的嘱咐到。
顾回舟却不耐烦道：“现在知道要面子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你这孩子——”
顾父年轻的时候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独掌大权多年，谁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思。
但顾回舟年轻时不服管教，又因为叶曦的事跟顾父隔阂颇深。
父子二人经常吵闹，某一次争吵中顾父急火攻心，中风偏瘫，之后这几年一直卧病在床，出行也只能靠轮椅。
刚强了一辈子的人自尊心很强，无法接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躺在医院的床上任人摆弄，因此无论每次发病多凶险，也绝不在医院住着。
顾回舟随便摆了摆手，打断了顾母的讲话，走到一边打起了电话。
他们今天来得早，公司的很多事情还没有安排下去。
苏晚捏了捏希希的小手：“希希跟妈妈上楼看看爷爷好不好？”
顾父本来就严厉，生病以后更是脾气暴躁，希希有些怕他。
而且爸爸似乎很讨厌爷爷，小孩子向来崇拜强大的爸爸，顾回舟的这种情绪或多或少的影响到了他。
于是希希也对自己的爷爷亲近不起来。
但他们今天本来就是来探病的。
希希乖巧的点点头。
卧房里老爷子正在看书，他刚发了病，脸色很不好，但尚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苏晚轻轻拍了拍希希。
希希顺从的走上前：“爷爷好，我是希希。”
老人大多都是隔代亲，再严厉的老人，看见自己的亲孙子，表情也不免柔和下来。
“希希来了，来，到爷爷这来。”顾父伸手拍拍床边。
希希不安的看了妈妈一眼，还是乖乖的坐了过去。
祖孙俩一问一答的说着话。
苏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着水果刀慢慢的两个人削苹果。
她在顾家的角色是旁观者，很多事情都说不上话，大多时候都是保持沉默的做着顾回舟的附庸，像是一朵安静的小蘑菇。
顾回舟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夏欣说苏晚以前跟婆家的关系也很一般，这点从顾母对她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但出乎意料的，顾父对她的态度却让苏晚稍感意外。
算不上亲近，但也不严厉，甚至现在苏晚还有坐在椅子上给顾父削苹果的资格。
苏晚眨了眨眼，当初她跟顾回舟的婚事时顾父首肯的，也就是说对她这个儿媳妇，顾父应当是大体满意的。
就算不喜欢，但也绝不讨厌。
那顾回舟对苏晚的讨厌，是不是也和顾父有关。
苏晚是顾父挑选的，那讨厌苏晚，就是在反抗父亲。
削好皮的苹果被切成小块放到盘子里，苏晚给祖孙二人递过去，想了想，还是称呼到：“爸，您吃点水果。”
顾父温和的点点头，接过那盘水果，先喂给孙子吃了一块。
顾回舟就是在这时推门进来的。
他的妻子正在讨好他的父亲，而他的儿子也依偎在自己讨厌的父亲身边。
希希被爸爸一瞪，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退到了苏晚身边。
爸爸发起怒来很可怕，所以顾回舟生气的时候，希希还是下意识地寻求妈妈的庇护。
以前他闯了祸惹爸爸生气，都是妈妈护着他的。
见顾回舟面色不善的进来，苏晚拉着希希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父子对峙现场。
顾回舟一来，就把孙子和儿媳全都吓跑了，顾父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哐——
水果盘被顾父重重放在桌子上。
“你还知道过来，是不是得等到我死了，才能请得动你。”
顾父早就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他甚至艰难地坐起身来，整理好了自己的衣着和样貌，等着顾回舟来见他。
他们父子已经很久不见了。
顾父其实很想他。
但左等右等，等来的却只是苏晚和希希。
顾回舟完全无视顾父的恼怒，随意拉开苏晚刚才坐的凳子，坐到了顾父床边。
“怎么，您最喜欢的儿媳妇，还带着您的亲孙子，一左一右的侍奉着您，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非要把我叫上来吵一架，您才满意吗？”
顾父被他气得面色涨红，胸膛像破旧的风箱，发出撕裂的喘气声。
顾回舟不为所动，拿起刚刚苏晚泡好的茶递过去。
顾父愤怒的一把推开。
茶杯清脆的碎裂声穿来，顾母在楼下急得团团转，但又毫无办法。
苏晚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希希有些害怕地攥紧了妈妈的手，苏晚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慰地笑了笑。
苏晚以前的日记里说，每回见面，父子两个都要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争吵起来，最后不欢而散。以前的苏晚总是十分担忧，想方设法地缓和父子俩的关系，奈何收效甚微。
以前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现在的苏晚却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跳出了原有的桎梏，苏晚像个局外人一样，看得比以往什么时候都清楚。
在顾回舟心里，苏晚是顾父的人，苏晚的每一次从中调和，都会被顾回舟看作是父亲的警告和示威。
也是苏晚越是努力，顾回舟越是反感。
恐怕再顾回舟眼里，苏晚就是靠着背叛自己讨好父亲，才能嫁进顾家的吧。
她跟顾回舟，就像是两辆背道而驰的火车。
苏晚却傻傻的相信，只要自己一刻不停地朝他奔去，两个人总会越走越近的。
可轨道不是圆的，她一厢情愿的付出，却让顾回舟离她越来越远。